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李宝元 > “万岁不离口”的岁月

“万岁不离口”的岁月

1969年,背着书包上学堂,打开油墨清香气息扑鼻的语文课本,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共产党万岁”……学认写这八个大字,成为书匠吾辈所受启蒙愚昧教育之起点,特别是“万岁”二字,重复默写多遍,其横撇弯钩、山夕上下笔画,周正巍然之态,真可谓“刻骨铭心”,一辈子深入骨髓,至今记忆犹新!

从此起步,由无身份的“一般群众”、“革命小学生”,到佩戴“红小兵”继而“红卫兵”袖章做“毛主席的好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就成为书匠吾辈们的日常惯用顺口溜,“万岁不离口,语录不离手”就是那些岁月全国人民群众千篇一律的精神风貌、思想动态、言行做派,“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革命的,团结的,胜利的……”“旌旗招展,革命红旗迎风飘扬……”“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全国上下热火朝天……”也就莫名其妙地成为天国亿万群众开大会念报纸刷标语写文章的标准套用语言。

看戏,只(准)看几部现代革命京剧样板戏,而且全民普及、人人会唱还张口就来: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谁说是,谁说是亲眷用不相认,和他的亲眷还要亲,爹爹和……”

“弹上膛,刀磨亮,杀敌豪情满胸膛,但等冲锋号角响,直插到敌人胸膛……”

…… ……

唱歌,只(能)唱数首红色革命歌曲,会前会后唱、课上课下唱、坐着唱走路唱、个唱齐唱清唱伴奏唱,个个脱口而出: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们……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们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人民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

“文化大革命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

“我是公社小社员来,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蓝,哎海海……哎海海……,贫下中农好品质,我们牢牢记心,热爱集体爱劳动,我是公社小社员……”

“天上布满星,月亮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怨伸,冤我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海,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我的心,流不完的心酸泪挂在心……”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老少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来到了……”

…… ……

偶尔能够看到露天电影,也无外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机》《闪闪的火星》《上甘岭》《看不见的战线》《卖花姑娘》等几部耳熟能详的共产党游击队抗日打国军的暴力革命战争片,以及反映俄国十月革命、朝鲜或越南战争等暴力革命斗争场面的几部译制片,或者就是现代革命京剧样板戏的电影版,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不仅不厌其烦还津津有味甚至满腔热情泪流满面地看啊看啊看看看……

以上这些,几曲革命样板戏、几首革命红歌曲,几部革命暴力片,就构成了那年那月那岁月全国亿万同胞所有人倾尽所有的单调乏味假大空文化精神生活情态!那时候,伟大的导师、舵手和领袖毛主席成为万民顶礼膜拜的就神圣偶像,亿万人民群众和革命小将发自内心深处的人生理想、精神寄托和情感诉求,简单地说就是“活着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平生可以过着猪狗牛马不如的生活,“吃得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但是临死头上,如果有机会看一眼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就会感到“无限幸福”,感叹“这辈子真没白活!”,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哭爹喊娘、落花流水,心甘情愿为他老人家去死,而且死而无憾!

那年那月,举国上下千人一面土黄色,所有着装单调主流蓝绿色,人人胸前头上佩戴着各种式样(唯一例外多样化)的毛主席纪念章,家里屋里会堂里教室里无不悬挂庄严肃穆的毛主席标准肖像,山村乡野田间地头、城市集镇大街小巷到处是红色革命口号标语,其中喊万岁的内容居多,诸如: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万岁,万万岁!”

……

后来长大了,看到古书古装戏古装剧,读了点本来面目特别是原汁原味的中国史,才惊奇地发现,这“万岁”原来是对封建皇帝的传统称呼,山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三音节欢呼用语——竟然是多少年来天朝故宫群臣跪地磕头作揖面圣时齐声呼喊的颂词?!于是,有一种意大利革命小说《牛虻》中主人翁亚瑟被其父红衣主教欺骗愚弄了的愤怒:人怎么能无耻到如此天地?!

我们堂而皇之地山呼万岁,这太扯了吧?!当初伟大领袖老人家,通过自上而下有计划有组织有模有样有板有眼的政治课本革命历史教科书等宣传工具舆论媒介,正襟危坐声嘶力竭不厌其烦地谆谆教导我们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乃至文化大革命,与中国历史上以前所有的农民革命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中国、全新的社会,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民可以当家作主的“人民共和国”,既然都“共和”了而且与1949年前的“旧共和”有所不同,是一种全新的“新共和”、“人民的共和”、“中华人民的新共和”,为什么还要对伟大的人民共和国领袖,像称颂过去封建皇帝一样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昵?!这在表面上(先不要究其实质了)也太不名正言顺吧?!

后来的后来,经过反思过脑才幡然醒悟:当年,一方面齐唱《国际歌》说“从来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另一方面齐唱《东方红》说“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这是一种那么诡异分裂的思想说教、精神洗脑啊?!

再后来的后来至今日,似乎又要让人们会到“万岁不离口”的岁月,全面齐声呼唤“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文革年代,重洗二遍闹、重犯二茬罪,重新温习二次噩梦,这也太别有用心居心叵测忘我之心不死了吧?!

文革就在眼前,中国噩梦永连连!大家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哦!

0

推荐 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