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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匠是无颜还乡的

春节冷漠不热闹,年节微信品味道。日前,在手机上曾看过一同行写的长篇博文,罗哩罗嗦、唠唠叨叨地诉说,现在的村庄,由于急速转型而导致自然生态环境恶化,已不是衣锦还乡的去处。

实际上,按照神州故国科举文化传统惯例,“衣锦还乡”这四个字,并非“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字面意思那么直白简单,而是有“学而优则仕,官为民做主;以权谋私利,乡邻得好处;告老还乡来,光宗又耀祖”的特殊人治文化生态链中特有的世俗权钱功利输送关系和公私不分官民共筑腐败梦景含义在其中的。

在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故制惯例传统中,由于现代化社会急速转型大环境改变,或因为高等教育大众化消灭了“天之骄子”族群,亦或是只因个人缘由而走上“学而(不)优则学”的非仕途书匠职业生涯,结果丧失了以权谋私搞腐败机会和能力为村民办事让乡邻得好处,那你就死翘翘地“惨死”去吧,若识趣有自知之明的话,你就不要说“落叶归根,告老还乡,回家养老”的事情了——即便你厚着脸皮回村,我们没有从你那里得到好处实惠的父老乡亲们是不会待见你的(除了你年迈的爹妈不嫌弃你而外)!

早年偶尔回村,邻里见面的客套问候一般都是:“现在哪跶哩?”答曰:“古都或帝都。”乡亲们立马肃然起敬:“混得很不让(不错)啊!”又问:“做啥(zousuo)哩?”答曰:“教书。”老乡转脸就情绪低落,露出很失望的表情:“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教书?!你看与你一起出去的谁谁都已经当局长科长部长了……”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在外边白混了?真没出息!

记得,还是三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刚出道做书匠的时候,由于过去在乡下过着“饥寒交迫,牛马不如”的苦难生活而身患严重慢性病近乎不治之症,一到古都洛阳就“孤独”地住进医院,书匠本着“身残志坚”的大无畏革命精神或张海迪式励志古训,咬着牙从学说普通话开始上讲坛,终于挺过了职业生涯起步最难关。这时候,书匠还是没有姑娘正眼眺的光棍一条,自己度日如年而村中家里人还因为地坑院老宅被政府一刀切指令给填埋了,将孙子一手养活大的年迈奶奶还临时将就在苹果树地里的窝棚中而无家可归,突然有一天接到村委会来信,说让我们这些在外边“干(大)事(挣大钱)”的有出息子弟,给村中捐钱翻新建小学幼儿园,不明真相、不懂世事、不知恩图报、没有爱心的书匠我,就窝在病床上写了一个情况说明回信,而且,当时也真不知道究竟拿出多少钱可以既有“献爱心”的正常表现又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后回到村里看到功德碑文上铭刻的捐献名单,其实十块八块就可以的),这一下可得罪了当时我们村的“最高领导人”,从此留下了书匠我心中“永远的痛”,以及在人格及村伦乡德上“最大的误点”……

近年来,随着自己年岁渐长,加上老爸老妈也已年迈多病,念旧情越深、思乡心愈烈,加上老了老了才有了点教书劳务费累积,有了点所谓“经济能力”,于是给父母在宅基地上盖了新房,这样,自己及家属回村才算有了栖身之所,所以一年数次回村看望父母,自己也稍微感到有点脸面见父老乡亲,邻里们见了也很是高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发小土豪拜大神,书匠厚脸陪客来。每年回村过大年,都有土豪发小大摆宴席请村里头面人物吃饭,有时知道书匠回村自然也要喊叫光临的,每遇到这种情况,把个书匠为难得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进退维谷痛苦不堪,如果不去发小村邻说起来这个“书呆子”真不是东西,如果硬着头皮去陪酒的话,在席间连“三陪小姐”的脸面尊严都没有,听着村里上到“最高领导人”下到“跑腿常委”不咸不淡地一句句“数落”:“你们这些从村里出来的,只要或多或少给村里帮忙办过事的,我都敬他三分……”“某某大哥(不是大土豪就是大官爷),我们村幸福生活就全拜托靠您老人家了!”……

每临这种场面,既没有官厅门路也不能钱财相救的书匠,也会强妆笑颜无比慷慨豪迈地拍着胸脯承诺道:“村里需要办什么事情,领导尽管言语,只要能办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办,就是办不到的我也要豁出去老命千方百计排除万难努力办……”大伙听后无不哈哈哈大笑,笑声中几多嘲讽几多戏虐,只有鬼才知道……

一次,书匠回乡带了几本自己写的“励志”小册子《来的不是客》,这大书可有来头了,说出来吓死你——它是受团中央青少年权益部委托专门跟进城农民工谈心聊天说说怎么融入城市生活的。我将“大书”慷慨送给了村中“常委”大领导,并请示“最高领导人”说,如果回村过节的外出务工小伙子大姑娘有需要的话,可以将他们召集到村文化大院现代化硬件设备齐全会议室,书匠我可以义务给他们讲讲课,与他们面对面谈谈心,若有必要可以调到自己倾其所有的学术资源给他们做义务培训“献爱心”,没想到“热脸贴上了冷屁股”,领导不屑一顾地说:“谁听你那一套,除非你给大家美人发十块钱,或许会有人来听吧……”

如此这般经历几次刻骨铭心的“贫下中农再教育”,书匠才痛心疾首地学习彻悟到:骑着大红马、坐着八抬轿“衣锦还乡”是“学而优则仕”者的专利,开着大宝马、拿着大红包“告老还乡”或“偶尔回村(显摆)”是“不学优则商”者的仪仗,乘着大巴、挎着背包、不尴不尬灰溜溜回村看爸妈,是“学不优则学”如书匠我者的标志性情态。至于那些一年到头来在外闹死闹活挣点血汗钱的打工妹打工仔,他(他)们大都非常明智识趣,过大年时节根本连村都不回,因为他(她)们确实既无颜见爹娘也无钱见老乡,光是亲朋好友孩子们的“压岁钱”,就是将其一年“血汗钱”都砸上,也不够按照乡村“风序良俗”在亲朋好友面前痛痛快快地“体面风光”!鉴于此,老母亲都“心痛”地劝说,孩子下年春节就不要回来了……

因此,与其说是因为急速工业化、城市化和市场化社会转型带了自然生态环境恶化而使“村庄不再是衣锦还乡的去处”,倒不如说是由于大一统、官本位传统体制依然故我地延续维持且又在当代畸形应试教育“新常态”压迫下不断强化了“学而优则仕,官大者通吃,权钱互勾连,官民都腐败”畸形文化生态链日益恶性循环导致“乡土不再是书匠寻找亲情实感的地方”。

书匠,你想回来吗?我们村里老百姓不欢迎您!哼哼哈嘿,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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